猪毛菜在春风里萌发、在夏雨中疯长、在秋日里成熟、在冬天里衰老，每一次轮回，都是一次华丽的转身，它给人的不只是一种磅礴力量，还有一种对故土的思念。
在草木世界，有些小草的叫法非常有趣，高雅浪漫者有之，如星星草、灯笼草；平俗野性者更多，如狗尾草、蛤蟆草、泥胡菜，猪毛菜也属于后者。
猪毛菜，顾名思义就是它的形状如同猪毛。这种一年生草本植物，还有扎蓬棵、扎蓬蒿、猪毛缨、猪毛蒿、三叉明棵等别名。小时候，老家地里，沟边路旁、河坡沙岗，到处都能看到它的足迹，其茎自基部分枝，枝互生，伸展，茎、枝绿色，整个植株比较大。
虽然它的名字为菜，但实际上是一种草，集草、菜、药于一身，含有蛋白质、脂肪、膳食纤维、碳水化合物、胡萝卜素、维生素B、维生素C、钙、铁、磷等多种营养成分，而且全草可以入药，具有平肝潜阳、润肠通便等功效。
由于这种草家畜非常喜欢吃，我和小伙伴每次割草，都把它作为首选对象。一棵棵猪毛菜，栉风沐雨，泄绿滴翠，或悠然独立于路旁，或成群生长在荒坡，远远望去，如同一棵棵小松树。一枝枝、一根根好似猪毛的叶子，随风摇曳，清秀可人，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体态轻盈、略带羞涩的美丽少女。
据《救荒本草》记载，猪毛菜：“生田野中，所在处处有之。
其苗嫩时，茎有红紫线楞。叶似碱蓬叶细微。苗老结籽。叶则生出叉刺。其子如独扫帚子大。苗叶味甜。猪毛菜採嫩苗叶焯熟，水浸淘净，油盐调食。晒干焯食尤佳。及採自捣米，青色。或煮粥，或磨面做饼蒸食，皆可。”我的童年时期，正是按工分计酬的年代。那时粮食产量低，村里有不少“缺粮户”。一些街坊邻居都是就地取材，挖些荠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、猪毛菜等野菜，与粮食搭配着吃。
食用猪毛菜，主要有凉拌、蒸吃或作为饺子馅三种吃法，但无论哪种吃法，都是一种美食和回忆。
凉拌猪毛菜，做法比较简单，先将摘下来的叶子洗干净，在开水中焯一下，然后捞出，用刀切碎，放到盆中，加入蒜汁、食盐、芝麻酱或几滴香油，调和即可。喜欢吃酸的人，还可以浇点醋。
蒸猪毛菜的做法，大致与凉拌猪毛菜相似。也是把采摘的叶子洗净后焯一下，然后捞出、控水、撒上面粉、搅拌均匀。
接着，将猪毛菜放在锅中箅子上，蒸上八九分钟，而后捞出置 入盆中，加上蒜汁和适量食盐、香油，搅拌一下就可以食用。
用猪毛菜作饺子馅，程序则复杂一些。同样将摘好的叶子洗干净，焯一下，然后捞出、剁碎，与绞好的五花肉和适量姜末、熟油、酱油、香油、胡椒粉置入盆中，搅拌均匀即可。猪毛菜饺子，蘸蒜汁、陈醋、辣椒酱，十分开胃和好吃。
我和小伙伴割草，最爱去的地方是村东北那片沙土岗。
这里不仅草多、品种多，而且偶尔还会发现一些刚出生不久的小野兔。运气好的时候，能逮上二三只。特别是秋后，草木枯萎，视野开阔，带上自家养的猎狗在这里游逛，肯定会有收获。当时，能吃上几口野兔肉、粘粘腥气，也是一种奢望。
另外，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，就是在捡拾干草、撵野兔的同时，追着猪毛菜玩，释放孩子们好玩的天性。进入冬季后，猪毛菜全身干枯,大风吹断其基部后，枝杈卷成一团，像皮球一样随风滚动，而且往往一棵猪毛菜就是一个皮球，有时滚来滚去碰撞到一块，非常好玩。追上后，不能用手摸，猪毛菜的叶子像根根小刺，容易扎手。回家时，也多是用绳子简单捆一下，拉着走。
那个时候，对猪毛菜了解不多，只知道它能吃、能烧、能治病，只是参加工作后涉猎的知识面广了，才知道它还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。
《诗经·卫风》曰：“自伯之东，首如飞蓬。”大意是夫君出征去了东方，女子头发乱蓬蓬的，心里也是如飞蓬枯草一样乱糟糟，以致忧思成病。到了唐朝，描写转蓬的诗人更多。如李白的“归来无产业，生事如转蓬”，杜甫的“贫贱差时辈，飘零任转蓬”，岑参的“鸟且不敢飞，子行如转蓬”，李商隐的“昨夜星辰昨夜风，走马兰台类转蓬”，王昌龄的“断蓬孤自转，寒雁飞相及”等等，这里所说的“飞蓬”“转蓬”“断蓬”，指的就是猪毛菜。诗人借猪毛菜随风滚动、漂泊无依之景，表达一种忧愁、寂寥、伤感和思乡之情。但我始终认为，猪毛菜是一种非常可爱的野草，它不惧狂风侵袭，在飘零滚动中传播种子、繁衍后代，书写了植物界生生不息的进化历程和传奇色彩。
今年端午节，我回老家住了三天，昔日的一位小伙伴送给我两兜儿刚刚采割的猪毛菜和马齿苋，并特别提醒我，这些猪毛菜和马齿苋是他在自家菜园里种的，不打农药、不上化肥，属于纯粹的绿色野菜。我非常惊讶，马齿苋能够经常见到，但猪毛菜已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。听村里人说，由于大量使用除草剂，加上荒地全部开发，猪毛菜、节节草、泽漆麻等野草生存的空间很小，基本绝迹。母亲也深有感触地说，以前村东河堤上长满野草，猪毛菜到处都是。她经常和大娘、婶子结伴到大堤上采摘猪毛菜，回来后做成蒸菜吃。她有好多年没有做这道菜了，今天非要蒸一锅猪毛菜让我带回郑州吃。
母亲已90多岁，身体硬朗，走路不拄拐杖，只是耳力弱一点。
我怕她劳累，不让她做，但她执意要做。为了老人高兴，我就洗菜、焯菜，但掺面的时候不让我掺，怕我掺不好。那顿蒸菜，我吃得特别香，还专门录了视频。
后来，我怀着侥幸心理，专程跑到河堤上寻找野生猪毛菜，但一根菜毛都没见到。猪毛菜在春风里萌发、在夏雨中疯长、在秋日里成熟、在冬天里衰老，每一次轮回，都是一次华丽的转身，它给人的不只是一种磅礴力量，还有一种对故土的思念。
猪毛菜
2024-09-30